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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路上的數學

第一份工作在Subang USJ,我需要搭輕快鐵到終點站,轉乘接駁巴士到Subang Parade,再等一趟公車才能抵達辦公室。消耗時光總數大約1小時45分鐘,一天往返則3小時半。那時我在路上看書和聽歌。

第二份工作在Bukit Jalil,我需要搭兩趟輕快鐵,再步行15分鐘。消耗時光總數1小時15分鐘,一天往返2小時半。依舊在路上看書聽歌,偶爾還寫詩。

第三份工作在Mid Valley,搭一趟輕快鐵,再轉乘接駁巴士或電動火車。消耗時光總數1小時,一天往返2小時。在路上依舊看書聽歌,偶爾看人。有時候運氣不好電動火車等了1個小時,帶在身上的書本看完後無所事事,會一邊怨氣這個政府這座城市一邊啃咬就近買到的餅乾或麵包充饑。

目前工作在一趟輕快鐵就能夠抵達的地方,消耗時光總數35分鐘,一天往返1小時10分鐘。在路上往往看不完一個篇章的書,或聽完一首交響樂曲。有時乾脆不看書,拿出褲袋裡的手機指指點點,一晃神就到站了。

多年來累積了大約7000個小時在上下班的路上,十多年的上班生涯裡頭幾乎就花了一年的時間搭車。這樣回顧起來有點唏噓,時光匆匆跟不上輕快鐵的速度。不過仔細想想又慶幸不已,至少不是耗費了一年時間塞車。

心有罣礙



星期一難得放假。

寫意早起,沒有趕著出門上班的匆匆心情。到公寓花園的空地練習一遍久違的太極拳,發現很多單腳站立的招式都使不出,總是無法維持身體的平衡。練功這回事最實在,不進則退。持之以恆是基本,百尺竿頭則是精進。想著想著更加練不好,總覺得身體僵硬,姿勢不流暢。大概是心有罣礙,意識到自己的身體僵硬姿勢不流暢這件事本身就是罣礙。前陣子讀南懷謹的《太極拳與靜坐》,有一篇印象特別深刻。大師說學太極要“五空”,第一要心空,思想要空,心空自然,體內生理機能就自然發動。我這般心裏記掛著自己的姿勢不對,練來亦是勉強。於是打了一遍稍微流汗後就停止。練功不能急,如果能夠持之以恆,終將有成。甚至連成不成的念頭都別放在心裏。好好做一件事,別只顧著看到事情的結果,而是用心體會過程的每一個點滴。庖丁解牛是如此,讓人稱羨的日本職人精神是如此,生活亦是如此。

譬如說去上班的過程,稍微放下一心想到達公司的急切心情,開車塞在長長車龍裏的時候該如何體會?心裏可不可以放空?我想起2014年上半年裏每一天都要搭輕快鐵,然後轉乘巴士才能夠抵達公司的日子。單程一個小時半裏自己也沒法做到放空,總要捧著一本書一頭栽進書裡的另一個世界。不然就是聽音樂,一首交響曲或協奏曲40多分鐘,剛好是一趟輕快鐵的路程。如果換成開車,我還沒想到自己要怎麼度過那長長的路程。看書是沒辦法了,也許只有聽音樂,也許可以繼續學習放空。或者換個想法,為甚麼要開長長的車程去上班?換個工作,換個居住的地方,換一種新的距離。放空目前習以為常的生活點滴,回到最初的地方去想一想,自己的心裏到底罣礙著什麼,或者不罣礙著什麼。

再出發



悠長假期結束得非常自然。

無所事事遊手好閒了七個月後我依舊沒有甚麼大不了的抱負,倒是積蓄日益減少,雙親益發擔憂我的去向,自己也厭倦了悠閒成荒沒有重心的日子。所以我老老實實寫了一份履歷表,在好幾家網路求職公司登記,很快就接到了一些求職代理公司的電話,開始去不同的公司面試。

憑著十年的工作經驗,這次的求職和以往還是菜鳥的求職經歷非常不一樣,申請的都是資深職位,待遇要求較高,責任相對較重。菜鳥時求職用的是文憑和成績,現在求職用的是工作經驗。話說我之前的八年都在同一家公司幹同樣的工作,而且幾乎都是單打獨鬥,只對老闆一個人交代,可說是沒有流程沒有制度,也沒有團隊合作。工作內容和績效由老闆說了算,閉起門來做研發,多年來相安無事,人事和待遇都不錯,只是到最後離開時,都沒有一個能夠投入市場的完成品拿得出手,這樣的經驗也沒甚麼好說。再者,之前的工作屬於研發,主要是探索公司的獨門技術可以運用在哪個方面,常常是摸著石頭過河,貿貿然也戚戚然。輾轉八年裡想的多過做的,與其說是開發電腦軟件,毋寧說是在象牙塔裡研究某項專題。

如今重回人世,拿得出手的不過是多年使用C和C++電腦程式語言的經驗,加上對人工智慧的一些認知和運用。不過人工智慧這東西在國內不吃香,所以這次面試的都是C++或物件導向(OOP)程式語言的工作,行業則不限。由於資歷的關係,申請的職位都是senior engineer, lead engineer 之類的,經過大大小小的筆試、電話面試、一對一或一對二的現場測驗,這次求職遠比想像中辛苦。有些測驗成功,有些則失敗。失敗當然是最珍貴的經驗,讓自己認清思考的僵化,不夠靈活的思維顯然不是那家公司期望的人選。還有一次是我所經歷過最久的測驗,歷時三小時半,兩個面試官給我一道又一道的問題,我必須口頭或在白板上寫字畫圖解答。那些關於C++程式語言的問題非常深入,很多都是我在參考書上讀過卻不曾在工作上實際操作過的概念和用法,那個部份的測驗讓我意識到自己的C++水平有待提升。後來的部份他們拋出一個情境,要我設計一個電腦系統解決。問題不難,我的難處在於無法使用業界的UML(那是一種系統設計的圖表)來表達。明明是一個很簡單的系統,卻因為無法有效溝通而不能讓人明白,這次經驗也讓自己深切明瞭做為一個系統的設計者,應該掌握一些標準的語言來和其他程式設計師、甚至是不懂程式設計的一般人溝通。

這段不停面試的日子其實很有意義。之前常年待在同一個位子上,對工作的流程和內容太過熟悉,久成習慣,習慣成舒適,漸漸不思進取。如今遭受一些挫折,才驚醒外面的世界很寬闊。還好自己也不是太差勁,多次面試裡被兩家公司錄取,我選了自己最不熟悉工作內容的,加入一家外國公司裡的一個新團隊。一切從頭來過,我以一個陌生人的角度切入,做為一個大系統裡的一顆小螺絲,在學習和擔當中做好小人物的角色。不能自以為是,也不必妄自菲薄,把螺絲轉實就好。

流浪者之歌

那天早上我讀完了赫塞(Hermann Hesse)的《流浪者之歌》,心靈沈靜下來,晚間虔誠前往國家劇院觀賞雲門的《流浪者之歌》,恍如朝聖。赫塞寫的書叫做《Siddharta》,講述印度一個叫做Siddharta(譯作悉達多)的人尋找生命答案的歷程。而Siddharta正是佛陀成佛前的俗名,Siddharta Gautama。此書在佛陀傳記以外另說了一個求道得道的故事,漂泊是裡頭很重要的體驗。後來林懷民從赫塞的《Siddharta》裡編出一舞,直接給以書的譯名《流浪者之歌》,漂泊的靈魂在舞蹈的形式裡延續,原來此時此刻即是全部。

流浪者之歌這部舞蹈享譽多時,其精彩和震撼不必贅言。演出後的分享會有觀眾問林懷民老師這舞想給觀眾傳達甚麼,老師環顧現場,微笑說這裡大概有一千多個人,他希望這舞有一千多種解讀,每個觀眾都能夠有自己的感受。語畢大家鼓掌,我也奮力拍掌,我們都是自己生命裡的流浪者,如果生命真要有答案的話,你的答案也只能是你自己的;智慧無法言傳,他是因人體驗而成的。 

舞蹈在最高潮處邁向結束,那撒落如雨的金黃色稻米裡舞者們盡情揮灑,而禪者不動如山,最後一名舞者在原地旋轉良久後終究歇下。稻米繼續撒落,如時光飛逝,動者恆動,靜者恆靜。歌唱聲越來越高昂,我看舞者們跳動的肢體動作時覺得昂然,我看歇在火盆後的靜止舞者時覺得平靜,我看站立禪定的和尚時覺得安寧,我看撒落在和尚身上的稻米如流水時覺得不為所動,我看火盆裡有火焰不規則的跳躍時覺得無以捉摸。最後歇息的舞者站起身來捧著火盆穿過跳動的舞者間退出,動靜之間顯得如此和諧。如果說我在流浪者之歌這部舞蹈裡非要得到點甚麼的話,那會是這個動靜之間和諧的畫面漸漸模糊,但心裡頭對於這股和諧無比嚮往的清晰感受。然後歌聲停下,舞臺上有一舞者牽著犁推平撒落一地的稻米。其他舞者列隊台前謝幕,鞠躬,再鞠躬,掌聲如雷。爾後林懷民老師出來謝幕,掌聲愈發熾烈。謝幕後舞者們退下,歌聲揚起,那是舞蹈開場時的同一首歌,緩慢低吟,同一舞者繼續牽著犁在台上畫圓。他畫得很平緩,每一步後退都是跋涉,手上的每一次進退都不含糊。適才的掌聲彷彿千年以前,時光飛逝,有些甚麼回復平靜,又在平靜裡醞釀甚麼。歌聲頓止,舞臺上的稻米堆劃上了一個同心圓,舞者退下,大家的心沈澱下來,流浪者之歌這樣子落幕剛剛好。 

過後是林懷民老師回答觀眾問題的分享會。老師非常照顧觀眾,每個問題都用中文和英文重複一遍,也用中文和英文回答,(要說一下,他的英文非常好!)。有問舞者們要如何做到在稻米堆上跳得這麼好。老師說雲門的舞者們都有傳統武術和氣功的基礎,他們必須把馬步練得非常好,所以在佈滿稻米的不平旦舞台上能夠用非常沈穩的步伐移動。老師說起舞者們在撒落的稻米下跳舞也不容易,會有稻米跌入鼻孔、嘴里甚至耳朵裡的情況。 

有問那個扮演禪定和尚的舞者如何在臺上忍耐90分鐘不停被撒下的稻米打在身上而不動如山,又不會被稻米嗆到打噴嚏。老師說那的確很不容易,沒甚麼祕訣,就是忍耐。他又說自流浪者之歌第一次演出,是同一個人演了19年,大家再次鼓掌。老師說他在臺上禪定,眼不能視,還要忍受稻米打在身上的干擾,卻能夠知道舞者們跳得如何,因為他能完全感受到舞者們的氣場,那是禪定時心的警覺性。 

有觀眾問雲門如何能夠屹立了40年,在財政上受到官方和民間的甚麼程度的資助。老師如實回答,感謝臺灣社會對他們的支持,也因此讓雲門有了一種必須做得更好的使命感,而這個使命感是推動力,確實讓雲門不停突破自己。老師說這是雲門做為舞蹈藝術,和社會的雙向交流、對話。大家都對這樣子的支持-回饋的良性循環非常感動,鼓掌不已。被問到這部流浪者之歌的製作預算多少時,老師說他不記得,不過可以肯定的是預算不多。他也談起舞蹈創作的心得,說他常在創作的時候給自己設下很多限制,而他必須在那些限制下想方設法完成一個創作。製作預算當然是一個限制,如果沒有這個限制,任何天馬行空的想法都能夠在預算無上限的情況下去實行,創作裡也就很難充滿任何的創意了。他拿流浪者之歌做為例子,譬如整個舞蹈的佈景就只有稻米,這個佈景的預算不高,而且稻米還是舞蹈裡非常重要的道具,老師笑說這樣一個簡單的道具如此用到盡實在難得,大家笑著鼓掌。的確是了不起的創意,簡單實惠。又說服裝,流浪者之歌的衣服其實和印度菩提迦耶賤民身上的衣服是同樣的,都是老師從菩提迦耶帶回來的布料製作而成。只不過,老師最後有點遺憾的說,最近幾回他去菩提迦耶時已經買不到同樣的布料了,因為太便宜太爛,沒人要買,自然也沒人再賣了。語畢,笑聲和掌聲再次熱烈響起。 

也有問及這樣的一部舞蹈,舞者們在演出前如何進入情緒,以及演出後舞者們如何恢復情緒。老師坦言舞者們在演出前都在幕後打坐,他們需要在靜坐裡投入舞蹈要求的情緒。而演出後回到幕後的第一件事也是靜坐,藉此恢復情緒。回到家還會泡澡半小時至一小時,然後互相按摩身體,往往至凌晨兩點多才能上床睡覺。 

有觀眾問及老師如何找到georgia的民歌來配合這部充滿東方佛學哲理的舞蹈,老師的答案很簡單,也很實際。他說那是感覺,他是編好舞蹈後才找到配樂的,一聽到Georgia民歌的兩分鐘裡,他就知道那是舞蹈最合適的音樂了。他說一開始他就沒想過用如貝多芬、莫扎特之類的古典音樂來做配樂,因為那些古典樂太有名太深入民心,一般愛聽的人們往往已經對那些音樂有自己的理解和鑑賞,這樣子的話也許會減弱舞蹈給他們的直觀感受和衝擊。他還笑說他其實並不理解georgia民歌的歌詞和其內容,就只是依據音樂給他的感覺而覺得適合流浪者之歌,其實舞蹈最後的高潮那悠揚高昂的歌詞唱的是歡慶時刻吃飯喝酒的頌詞,根本和舞蹈內容沒有關係。但是聽來就是般配,而且那些歌曲和舞蹈每個部份的時間長度都大致上吻合,非常神奇。

那大概是因緣吧,譬如雲門能夠來到馬來西亞演出,有觀眾問為甚麼老師這麼遲才來。老師說之前沒人邀請他們來演出啊,大家都笑了,事情就這麼簡單。這回雲門能夠續2012年2月再次來到馬來西亞演出,多得手集團和其他文化推手的鼎力承擔和推動。老師和大家都同樣感激他們,最後一次掌聲響起。

重溫舊的很多頁

逛書局難免買書,尤其是懷著新年新希望的期待,又遇到心儀書本時,買書是渾然天成。話說那天吃了早餐後走去KLCC的紀伊國書屋,在新書折扣處看見南懷瑾的《二十一世紀的前言後語》,他的書是引我進入中華文化思想的啓蒙鑰匙,一開始讀他說道家的參同契,太深奧結果讀不下去。後來讀他寫黃帝內經的生命科學,倒是津津有味。然後是他說易經的,讀得一知半解。也不強求,讀書要看時機和自身條件。南師剛於2012年去世,如今睹物思人,懷念起書本裡頭他說道的幽默淺白。這部上下兩冊的書是買回家擺放等時機到了再慢慢翻閱的。 

另一本則是買回家馬上翻開閱讀的。那是張草的《蜀道難》,是兩年前的他的第一部武俠小說《庖人誌》的前傳。張草的小說很好看,倪匡曾讚“忍不住想說每一個字都好看”。只是他慢工出細貨,《庖人誌》花了9年,還好《蜀道難》沒有庖人難,只花了兩年,希望續集《孛星誌》別讓我等太久。買了書本就馬上回家看小說,反正早餐吃得太飽,省下午餐的時間,正好一頭栽入蜀道難。這部《蜀道難》的背景是明末崇禎時,地理是四川,事件是張獻忠攻佔四川時屠殺百萬人民。有道士二十年前就得到預示煞星下凡西方屠殺生靈,帶著兩個徒弟定居四川,他們以為張獻忠是那煞星,如果殺一人能救千萬人,你殺不殺?

《蜀道難》和《庖人誌》彼此相關,但也可以單獨成立。故事裡武功佔小部份,還有一大部份留給道術奇門遁甲之類的,放在真實的歷史背景裡,頗有民間野史風味。 說起來《庖人誌》的故事我也忘了,於是乘機重讀一次。記得張草在代表作《滅亡三部曲》裡大量用佛學打造故事的前因後果,這回寫武俠則說起道來。不過這裡的道是道術居多,包括奇門遁甲和八陣圖之類的,比較起來武功倒顯得不那麼關鍵,江湖好像沒那麼虛幻,這樣的武俠好像復原傳統民間的面貌。《庖人誌》有六個故事,寫六個人物。《蜀道難》有三個故事,寫三個道士。讀完兩本小說後忍不住替張草擔心續集可能寫不完(據說他手上的小說計劃二十年也寫不完)。我想到平江不肖生的《江湖奇俠傳》,那部小說的結構大概如此:

敘述阿一的故事裏出現了阿二,於是說起阿二的故事。怎知阿二的故事裏牽涉到阿三,只好另起一篇說說阿三的故事。如此阿四阿五阿六陸續出現,一直到阿二五五。故事一個個說下去,幾乎說不盡。因為阿六的故事裏出現的阿七就是和阿一有關係的某人,這裏又可以橫生某一枝節,那是另一段故事了。 

讀到後來我都忘了阿一和阿二是甚麼關係。不過可以確定的是,最多到阿七,故事就會讓阿一再出場。因為六度分隔理論,世界上所有的陌生人只需要最少六個的中間人就能聯繫起來。平江不肖生在《江湖奇俠傳》裡用得出神入化。 

《庖人誌》裡的故事提及青城山長生宮。我又想起喬靖夫的《武道狂之詩》,好像出到第11卷了,我只讀到第9卷,不知道青城派最後一名弟子燕橫如今怎麼樣了。《武道狂之詩》也是好看的武俠小說,喬靖夫是熱血派的,他的《武道狂之詩》著重熱血精神,和張草細膩融合歷史、武功、道術、民間的風格大不相同。 看來武俠小說還有人材輩出。

回到紀伊國書屋,其實去逛書局的初衷是想再看看有沒有比較喜歡的月曆。沒想到卻是買了一些書,因此重溫了舊書,連帶想起還沒追完的小說。

灑脫的道別

姑且相信末日將至,和朋友相約晚餐。我說末日前餐要華麗些,選了家好吃的日本餐廳,點了一客葉烤鱈魚,一客蘑菇松露飯和一客蒜香炒飯。烤魚的火候恰當,烤香四溢不說,入口即溶,盡是鱈魚鮮甜之味。蘑菇松露飯更是佳品,飯似柴燒煮來,松露油浸清香十足,隱帶柴魚香味,配上蘑菇非常好吃。我吃得心滿意足,頗有末日即便發生也無遺憾之感。餐後和朋友道別,末日快樂,踏上輕快鐵後才驚覺忘了甚麼。之前本來想好道別時要向朋友討個擁抱,大概君子之交淡如水,手一揮就是道別,不用說好下回再見,反正見到就是再見了。
這樣道別倒像電影情節裡的灑脫片段。近來看了一部中國電影,裡頭最牽動我心的竟是幾幕男主角向不同女生的道別手勢,一是男主角送感情觸礁想出外散心的紅顏知己到機場,男主角有心安慰,彼此相對無言一陣,猛的把女生拉近懷裡大力擁抱,如此道別甚好。二是男主角苦追某一女生不果,其中原因好笑又巧妙,這裡就不說了。只是男主角放棄追求後向女生道別,舉起手來緩慢揮動,頭也不回的離開,整個畫面的感覺是難受但是坦然,成了灑脫。該放手時得放手,哪管你心意滿滿苦衷足足。我愛死這個畫面。
說起來中國電影越來越好看了,畫面劇情美術常有驚艷,更好看的是其幽默機鋒的對白,常讓我拍案叫絕。《讓子彈飛》、《非誠勿擾》、《失戀33天》、《人在囧途》,一直到日前觀看這部《真心話大冒險》,對白皆抵死幽默,機智犀利,自嘲卻頗有現實生活歷練的大智慧,我以為那也是一種生活上的灑脫。

出租車司機的世界末日

有一天夜晚拍攝婚宴後將近十一點,我從酒樓步行到附近的加油站,間中撥了通電話給某家出租車公司要求接送。坐在加油站裡的便利商店一口氣喝完一瓶gatorade飲料,過後收到出租車公司的短訊,說目前附近沒有出租車,請稍候再撥電預約。我傻了眼,不曾預料到這樣子的狀況。沒有信心“稍後嘗試”,我走到鄰近已經過了營業時間的商場外,想碰碰運氣看是否還有出租車。結果運氣不錯,在商場外等了一會兒就截到一輛出租車。不過馬來西亞的出租車司機會挑客,不想去的地方不載,一般上比較遠的地方都屬於他們不想去的地方。而且十一點多這個時刻多數司機都不會依照跳表收費。果然司機不願載我回家,只願意送我到較近的輕快鐵站,而且要求15塊的車費。我殺價到12塊,一邊擔憂著最後一班輕快鐵的時間,一邊安慰說去到輕快鐵站再打算。
出租車司機非常健談,我一上車就和他聊開。車子等過第一個交通燈,轉入通往高速大道的時候我們就商量好一個價錢,由我來帶路他來開車直接送到家。一路上我們聊天打發時間,不知怎麼說到世界末日。
“聽說12月21日是世界末日”,出租車司機突然這麼說。
“是嗎?”,我當然也聽說過,只是沒想到會在出租車上和第一次也大概是最後一次見面的司機談及這個話題。
“報紙好像也報導過啊!好像不懂哪個宗教也有這樣的預言!據說是有小行星會在那天撞入地球,造成巨大海嘯。”
“那些臨海的地方肯定完蛋!”
“吉隆坡應該還好吧。”,我想這裡並不靠海。
“巨大海嘯的威力可能衝擊到內陸。”
“可能得撤退到雲頂高原或金馬崙高原才得以幸免。”
“不會有小行星撞進來啦。”,我想現代的天文學應該不至於連接近地球的小行星般巨大物體都發現不到吧!
“還有不到一個月的時間,小行星應該來到太陽系裡,大概肉眼都能夠看見了。”
“也對。。。”,出租車司機很容易就被說服了。
“不過,真要世界末日的話,整個地球都牽涉在內,我們也做不了甚麼。”
“也對,大家就一起死掉,這樣想起來也沒甚麼可怕。”
“要是有些人死掉有些人卻沒有,這樣才麻煩。”
“死掉的人當然不會有甚麼感覺,活著的人就辛苦了。”
世界末日的話題就此打住,反正那是一件不管相不相信都無能為力的事情。出租車司機接下來說他的一個家庭主婦妻子和四個幼小女兒的事情,以及他打算在明年辭去工廠的工作,自己買一輛車做全職出租車司機,這樣子的話就可以掙多些錢養家糊口,自家車子也可以接送孩子或一家人外出遊玩。想到這裡出租車司機的語氣顯得輕快,那個時候世界末日這回事已經被遺忘了。

持續兩天的早餐時光




說起來在快餐店吃早餐的經驗只限麥當勞,通常是搭早班火車前,或者是以前臨上班的清晨在公司附近的麥當勞吃個早餐包配當天的報紙。這兩天心血來潮,連續兩個早上步行至住家附近的KFC,那是我第一次在KFC早餐。和麥當勞相比的話,KFC的早餐選擇其實不錯,除了漢堡,還有煎餅,粥以及雞肉卷。咖啡也有nescafe milano 咖啡機,用拉丁美洲的阿拉比卡豆,我喝的long black還挺順口。味道就別講究了,畢竟是快餐。第一天我吃煎餅,下不為例。第二天吃五穀麵包特製的雞肉漢堡,這個還好,至少吃得飽。(麥當勞的muffin實在吃不飽,每次我都得點兩份才算滿足的早餐。)不過KFC的早餐讓我印象深刻的不是食物,而是其可以消磨時光的環境。這家KFC很寬敞,一個人來到的話也有適合的自在座位。平常日子的清晨時分很少人,冷清得悠閒。第一天在那裡讀小說消磨了一整個早上,第二天再接再勵,再去那裡消磨一個早上,不過這回我在家煮好咖啡放入保溫壺帶去,吃過早餐後就喝著曼巴咖啡把小說讀完。閉上眼睛稍息,外頭陽光燦爛,裡頭的人比早些時候多了點,可是安靜依然。我喜歡這樣的感覺,舒服的完成了一件事情,對所在的地方懷有一股好印象,時光就此打住。短期內我不會再去了。

風徐徐吹過的日子



離職大概一個月,日常生活清閒平靜。早上起來去公園練一遍老架一路,過後去買份早報,回到家裡弄份早餐。有時煮咖啡,有時不煮;報紙有時讀完,有時沒有。這時候唱機一定播著爵士樂,Miles Davis,Benny Goodman,Gerry Mulligan或Jacques Loussier其中之一,因為唱機常駐的CD裡頭是他們的專輯,我百聽不厭。再做些家務,往往已是中午,打開冰箱拿出食材準備午餐,弄好來即肚子餓,吃飽後洗碗,一個上午這麼過去,彷彿剛起床的一恍神,時間竟過得比上班時還快。

儘管沒上班也不累,午休的渴望還在,下午我通常外出。依舊搭車,輕快鐵、巴士,我搭長長的車去咖啡館,點一杯咖啡,找個窗邊的位置讀帶去的書,或上網、或處理照片。傍晚天色還亮的時候回家,吃過晚餐後繼續未讀完的書,或是未處理好的照片。這個時候配啤酒小酌最佳,一瓶就好。午夜前自然會有睡意,一日將盡,我會想起一天中發生的事情,回味那些觸動過的心情,甚至嚮往第二天的期望,在急促思路裡睡去,像電腦關機時徐徐停止轉動的散熱風扇,最終沈默,一覺到天明。

上星期暫停如此清閒平靜的日子,我在十天內北上三次。第一次去吉打鄉下拍攝pre-wedding,第二次去檳島也是拍攝pre-wedding,第三次去金馬崙高原,去玩。在金馬崙高原的那個早晨晴朗如畫,陽光燦爛,可是空氣涼涼的。我在茶園裡抬頭,樹木有葉子簌簌,其後是藍天深深。我拿起相機隨風移動,由左至右,再回到左。那裡有明亮的光,涼爽的風,愉悅的鳥鳴,以及舒適的葉子被風劃過的聲音。我心滿意足,微笑,回過頭來往山坡上的茶坊走去。

悠長假期


每天早上準時起身後我最期待的事情是吃早餐,好像去上班的最大誘因是早餐,最大樂趣是當天要選甚麼來吃,最大的失望則是火車遲到我抵達公司後趕不及去吃早餐。午餐則是固定的地方,像每日朝拜的儀式。晚餐比較多變,可以是等朋友過來找我一起去吃頓豐盛的,也可以是在超市買個飯團,坐在公司樓下的噴泉旁邊看來往人群邊把飯團吃完。一日三餐溫飽,最基本的滿足。

然後等車搭車回家,一日將盡,我在確保睡眠足夠的催促心情下閉上眼睛入睡,來不及把哪個人思念太久,甚至來不及把夢做完。鬧鐘就響起,我覺得肚子空蕩蕩的,激烈懷念早餐的滋味,所以懶得賴床,爬起身來重複上班流程。一日之計在於晨,我在搭車途中讀的一本書有這麼一段話:“如果是用[做喜歡的事->發生困難->想辦法解決]這種思考模式的話,就顯得正常多了,而且能為人生帶來多大的快樂啊!”

起因在於“做喜歡的事”,想來目前的我喜歡上班前的早餐多於上班本身,可是花在上班的時間卻遠多於花在早餐的時間,這裡頭的關係不太對勁。所以我辭職了。

當六月過了一半以後,當上班的商場內的學校假期佈置還未拆下的時候,當公司的擴張還在持續著,當我仍約不到心儀的女生去商場剛開的日本餐廳晚餐的時候,我將離開這八年裡風雨不改每個上班天都報到的地方,而且不確定自己將要抵達怎麼樣的地方。在離開和抵達之間大概有一個類似過程之類的地方吧,我想我將會暫時停駐在這個過程的地方,用一種無所事事的態度生活一段時候,等待啟示的出現。至於那會是怎麼樣的啟示,我已經懶得去理會。反正她來到的時候我就知道了。我們無須招呼,自然就會牽手,往要去的地方走去。

離職的消息傳出去後同事們驚訝不已。我們公司不過成立十年,八年資格的我可算老臣子一個。期間同事們相親相愛,我們一起度過家人般溫馨、互相扶持、玩樂有時工作有時的時光。如今我將離開,D說我們這麼多回憶,你怎麼捨得。我說像是家裡長大的小孩,總有一天要獨自出門念書。我還真的有這感覺,工作了這麼久的地方培養出舒服的熟悉感,還有安全感。上班時把工作做好,午休時可以逛商場,下班後留在商場和朋友見面,或買菜回家煮晚餐。每個月底定期領取薪水,三五個月可以安排一場旅行,有能力請客吃豐盛的一餐。偶爾年頭拿到花紅,可以買架相機或鏡頭犒賞自己。隨著公司發展,自己也越發資深,會升職加薪,爾後有儲蓄,買些產業做些投資,好像就可以這樣子安安穩穩過一輩子的生活。

我向老闆坦言自己迷失了,我沒有想要達成的目標,也沒有非得想過怎麼樣的人生不可。工作上也是,這些年來為了達成他的目標絞盡腦汁,有些小小成績,更多的是挫折和無助。我說我不復熱情和耐性,連方向都模糊了。老闆說我需要找一個女朋友,然後結婚生子。他的意思我懂,大概是生命從此有了著力點,即便迷茫,也不會失去付出的方向。我卻想開玩笑說怎麼他都不聘請女生,以致我那部門清一色男生。

加上第一份工作,至今出來社會工作已有十年,成績如何我無所謂。我的路程如此,不必對比他人。停下來甚麼都別想,讓生活發展自己的腳步,如果我能夠把自己心裡盛裝的東西倒掉,剩下的那個空位,應該會有些甚麼新的東西會溜進來。這樣子的想法讓我覺得心熱,我知道裡頭有一股張力。暫時這樣就夠了,我和我的悠長假期。


走上街頭



馬來西亞當政者的腐敗以及無能已經無可救藥,本來實行的民主選舉可以讓人民通過投票的方式來撤換政府。可是當政者濫用法制漏洞,肆意操縱選舉制度,即使大多數人民投票支持他黨,也因選區劃分和幽靈選民的伎倆下不得其所。於是一群社會組織聯合組成淨選聯盟(Bersih),志在推動馬來西亞選舉制度的改革,促進自由和公平的選舉。2007年11月所召集的和平集會為 Bersih 1.0,因為訴求不被當政者重視,2011年7月召集了第二場和平集會,是為Bersih 2.0。淨選聯盟的8項訴求如下:

  1. 清理选民册; 
  2. 改革邮寄选票制度; 
  3. 在选举时使用不退色墨汁; 
  4. 制定最少21天的竞选期; 
  5. 让参选政党公平接触媒体;
  6. 强化选举机构体制; 
  7. 杜绝贿选; 
  8. 杜绝肮脏政治手段。
至今只有第3項被採納,所以2012年4月28日,再召集一場和平集會,為Bersih 3.0,反稀土聯盟也一起舉辦綠色和平集會,並號召全球各地的馬來西亞人同步集會,心意堅決。我天性懶惰冷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空閒時間最想做的事情不過是和喜歡的女孩肩並肩一邊讀小說一邊喝咖啡。可是如果國家如此敗落下去,先別說喜歡的女孩,很可能我連喝咖啡的機會都沒有。1.0的集會我後知後覺,2.0的集會我煩惱著其他事情,心灰意冷。這次3.0的集會我執意要出席,重讀一遍以上的訴求,那絕對合理,並且邏輯,正如一個能夠順利執行的程式設計,非支持不可。當初還想著就算是一個人也要出席,後來一位同事加入,當天早上還被告知弟弟和表弟等也會出席,到時大家集合在一起,互相照應。

說照應是必然的,當政者視和平集會為肉背上的刺,除了禁止人民踏上集會的原定草場之外,還派出警察封鎖所有入城的道路,鎮暴隊駐守在草場外,隔著鐵絲網和集會的人民緊緊相望。而且2.0的集會有水炮和催淚彈滿天飛舞,老百姓們倉皇逃離,狼狽又心酸。這次集會因為上次的教訓,當政者和集會人民都有了分寸,大家期待一場真正的和平集會。

所以我不急著入城,臨近十二點才獨自搭輕快鐵去集會地點。步行去輕快鐵站途中先去超市買一些乾糧,超市裡一如往常,上班的人們,吃早餐的人們,去健身中心的人們。而我是即將走上街頭參加集會的人,身著黃色衣服,嘴巴咬著一個Tuna麵包。

十二點半抵達masjid jamek輕快鐵站,和同事會合後出站,在輕快鐵軌道下的Burger King Double Cheese Burger廣告牌下和弟弟表弟會合,就一直待在那邊。路上都是黃色和青色衣服的人,接近集會草場的那端更是人頭湧湧,他們隔著鐵絲網和警察楚河漢界。我們在後方的人其實不知道集會的進展,人潮湧起口號時我們跟著喊,湧起鼓掌聲時我們跟著鼓掌,湧起國歌時我們站起來一起場。後來前面的人潮打起後退的手勢,大家莫名其妙,儘管不知道原因也跟著退後。過了一陣子又有停下的手勢,於是我們停下來繼續待在原地。再過一陣子看見草場方向飄來白色煙霧,人群中又舉起了後退的手勢。白色煙霧更盛,槍擊聲陣陣,這是大家都很清楚那是鎮暴隊在發射煙霧彈。人群開始驚慌,大家極力控制後退的步伐以免相撞。這時候個人的力量必然被群體淹沒,我只好被後頭的人大力推著,也推著前方的人,跌跌撞撞往遠離煙霧彈的方向移動。前方有人遞過來一個口罩,我拿了帶上。不一會兒煙霧襲到,我的眼睛開始疼痛,只好閉著眼睛移動。這樣推推擠擠我們都走散了,我走進印度街,稍微喘過氣來,隨即目擊了輕快鐵站放下閘門不讓民眾進入。有憤怒民眾在外猛踢閘門,也有群眾把礦泉水瓶丟入輕快鐵站怒喝工作人員開門。

這時同事找到我,給我一小包鹽,我們各自倒了一把鹽在嘴里。然後對望一下,大家的眼睛都紅腫起來,眼淚也止不住的掉下。然後我猛咳了一會兒,把不舒服的氣都咳出來。身後的建築物是一家小酒店,樓上有人拿出水管往我們灑水,大家歡呼迎接淨水,抹臉沖眼。我們在那邊逗留了十五分鐘後就隨著其他人群通過往Sogo方向的小路離開,一直步行到bukit nanas再搭monorial離開,至此算是我們參與的結束。然後和走散的同伴以及同在現場的一些朋友們互報平安,大家沒事。

本來好端端的和平集會,怎麼在結束時演變成這樣子?這秋後算賬於事無補了,走上街頭至此,親身見識當政者對待老百姓的態度,心志更加堅定。












週末











看日本電影《給妻子的1778個故事》前,用烏東面和日本啤酒熱身。

看見23的那個下午



那是正午,影子最短的時刻,一行人走在路上時,不會踏到前頭那人的影子。我不只沒踏著影子,還遠遠落後。因為走過了這面牆壁後大夥兒轉進旁邊的killiney kopitiam,打算吃過午餐後出發去Expo看展覽。經過這面牆壁的時候第一眼是被窗戶前的花朵吸引,然後是那個大大的數字23。牆壁和窗戶框邊的顏色對比配上繽紛花朵,看起來就吸引,不過也不是非拍下不可。可是數字23特別吸引我,那就非拍不可了。23也是一則傳奇,籃球之神喬丹在公牛隊的球衣號碼。拍照的時候剛好一個女生打算在牆邊停車,是傳奇小車Mini,是如果我想要買車,又負擔得起的話,最想要的車子。這麼兩個傳奇不經安排碰在一起,是為偶然。而攝影的意義之一,莫過於在流動的時間盛宴裡錯過的無數偶然中獨取那一瓢。但這只是一張普通的照片,因為裡頭包含某種我獨自享有的意義 。如果那是多數人共有的意義,隨即產生的共鳴,就會是可以傳誦的好照片。

譬如宋朝張澤端的《清明上河圖》,就這麼傳誦了一千年。一張五公尺長的畫軸道盡北宋繁盛時的榮景,從牧童扯著領頭的驢子轉向進城的路開始,穿過市郊的農民人家,穿過城門,跨過汴水上的虹橋,經過酒坊店鋪林立的大街,那是北宋的繁華盛世。畫軸彷彿隨著時光捲動,人物動起來了,天色變幻著,水流,鳥飛過,蟲鳴,鬧市嘈雜,牛車緩緩,轎子徐徐。原來靜止的畫包含了一整片的時光,有人把它釋放出來,做成動畫。是日參觀了動感清明上河圖,大開眼界,不枉此行。




過年紀事

     過年是大事,認真選購送回家裡的禮藍餅乾等,也早早請了年假,盤算回家鄉的行程。過年也是關口,之前若般事情最好有個了斷,最不濟也要告一段落,稍息一下。之後再出發,期盼眼光胸襟更開闊一些。我想到在操場跑步,一圈一圈跑來,每經過起跑線就意味著結束了之前那圈,也意味著開始新的一圈。總體來看,跑過了多少圈,還剩下多少圈,這份自知非常重要,不然就跑不下去了。再往深一層看,跑完一回後還有另外一回,如此生生不息。譬如十二年前的龍披金而來,如今帶水復返,同中有異。過年莫不如此,年是不變的,過年的人已非。回到家的那個中午是年二十八,屋前的木瓜樹有熟果,媽媽著我摘下,此瓜肉紅汁多,鮮甜無比。午後和爸爸弟弟去自家園地,僅剩的幾棵榴櫣樹還有一些榴櫣掛在樹幹,落下地的多已被園裡動物吃過。這幾棵榴櫣樹自小陪我們幾兄弟長大,年中榴櫣季節總讓我們吃上整個月的美味果肉。如此開花結果幾十年,回回也是過年。



咱家的團圓飯在中午。除夕早上拜祭祖先,媽媽囑咐咱們兄弟各自點三柱香拜祭爺爺,求爺爺保佑。我們很快就完成,倒是媽媽捧著三柱香口里念念有辭良久。她說她用福建話求爺爺保佑咱兄弟們出入平安,工作順利,成家立室。爺爺是廣西人,不知是否知曉福建話。不過也沒辦法,我們家沒人會廣西話。雖然知道燃燒紙紮物品徒然製造黑煙和灰燼,還是和爸媽一起燒掉一大袋紙元寶。熱日熊熊下看火焰在地上如蜜蜂嗡嗡的晃動影子,熱浪襲來。媽媽多年來緊守傳統,每逢節日的諸般儀式打理得井井有條。哪管外頭各般浪潮,她自守一股誠心。不就是心誠而靈嗎。



猶記得上次過年帶了很多咖啡豆和全套手沖咖啡器材回家,卻忘了帶磨豆機。這次幸好帶齊,帶回家的有我最愛的衣索比亞的日曬豆,以及我托朋友自臺灣蜂大買回的藍山,二弟也送來大禮,他托朋友從日本帶回的也是藍山。我把不多的臺灣藍山豆煮成三小杯,小弟和二弟還懂慢慢品嘗,不像爸爸兩三口就把藍山像開水般喝光,我們看了都覺有點暴殄天物。不過也罷,爸爸就是這般性子,他還算難得,平常不喝咖啡,偶爾我煮黑咖啡,他也可以不加糖喝下,並能嘗苦酸回甘。其實過年其間我更多喝茶,三弟帶回西湖龍井,我不只午餐後煮來喝,有朋友來訪時也煮一壺來品。其茶色淡,清香裊裊,入口清幽,談笑風生最為合適。


 
除夕夜晚下了一場大雨,我和中學老友們在飯廳喝龍井吃餅乾聊天,雨聲中渡過十二點。那是大年初一,大家互道恭喜。後來雨停了,炮竹和煙火聲四起,家家戶戶的小孩們都出來玩煙花,大人們也站在門外馬路旁湊熱鬧。一如往年,有人燃放燦爛煙火,有人點燃炮竹,甚至有人點放孔明燈。如果年獸並未老去,它是否還怕炮竹澎湃巨大聲響。誰人的孔明燈飄向不知名遠方,盛載的願望會不會總有一天實現。老友們抬頭觀賞煙火,璀璨後的平靜時刻,我們是否遙寄一些情懷。老友其一從車後箱拿出一串鞭炮,不小心扯掉頂端的掛繩,就橫放在馬路上點燃。於是跳躍的火光閃爍像極了飛舞的龍,一入眼底便化光,只留下隆隆回聲。

年初一晚舅舅在餐館請吃,我們兩家人剛好一桌。說來有趣,咱家兄弟們都在吉隆坡,舅舅家的都在新山新加坡。咱們分別落腳南北,常年不相見,再不聯繫一下以後只怕街上碰面都認不出彼此。遠嫁日本的老友偕夫帶女回鄉過年,我們前去拜年,也和一歲大的Eina玩得不亦樂乎。說起來自上次去日本找她後就沒再見過,還好有面子書神通廣大,文字和照片相來往,好像沒有兩年不見的距離感。這年和同學的聚會都有小孩在場,大家的話題難免圍繞著小孩。就連缺席的同學也無聲中說著小孩的話題,他們都是因為有兒初生而沒回鄉過年。和老同學平常鮮少見面,新年一聚自然聊得很久很多。咱們同學各奔前程,工作和生活大不同。這樣甚好,彼此都有新鮮故事。尤其是同學T的故事,他簡直就在一個我無法企及的世界,聽他說和富貴人士打交道的點滴,說和不同女人的情事,男人之好名爭利,之漁色,他彷彿樣本。同學S交了女友,大家都替他歡喜,只可惜我從此少了個同濟,媽媽咕噥時無法再拿他推托。雖然同學D回到同濟行列,不過大家都覺惋惜,某些現實考量更為巨大,彼此喜歡終究只是起跑點,走不走得下去自有其他關口。除了同學聚會,也相約學長一聚,學長們愛攝影,一個定居澳洲,一年回來一次。另一個在都城,不過咱們也只在家鄉才見面。這次可說是比較技術性的聚會,大家談論的無非攝影技術和器材觀摩。帶上自家相機鏡頭彼此把玩,問這個問那個,分享心得,也剖白各自對攝影的期望,終時大家依依不捨。當年中學攝影學會萌芽,學長是第一屆主席,我是第二屆。如今相隔十多年再聚首話攝影,此景此情,彷彿喚回當年熱心學習攝影的初心。





年初二是例行家族聚會,大家回到祖屋聚餐,再拍一張全家福。小弟近年來愛上攝影,所以這兩年的全家福都由小弟拍攝。我只是隨興拍些小孩的照片,和他們在屋外空地上邊玩邊拍,照出來的相片特別好看。無他,自然而已。


過年的佳餚多肉,只有初一吃齋,菜色才青。咱們家年年初一都去婆婆家拜年,然後一起午飯吃齋。年初二姑姑和表姐弟家人一起來到,葷齋都有,各取所需,皆大歡喜,過年不就圖個熱鬧團圓麼。



家裡兄弟們我起身最早,因為每晚我最早入睡,弟弟們外出至三更半夜,甚至黎明時分才回家,通常是一覺睡到午飯時。所以我較常和爸媽外出早餐,我愛吃雲吞麵,必定到街上那家老字號吃上一碗雲吞麵。這碗雲吞麵從我小時候賣起,那時還在某條巷子口搭個帳篷擺幾張桌椅,後來遷址巷子旁的店面,同一雙手,下麵幾十年,回憶的味道,家鄉的味道,你問我好不好吃,我說那不再是味覺的事。年初四晴朗早上,乘著吃雲吞麵的當兒在街上逛了一下。




家人渴望我成家也不是新鮮事,近年來幾乎每次回家都會委婉勸告,苦口婆心,莫過如此。今年有點不同,婆婆是半訓半勸,孫媳婦兒她盼了好久。爸媽更是,近年喝了不少親朋戚友的喜酒,去年還喝表弟和表妹的喜酒,就連舅舅們拜年一開口都問何時請他們喝喜酒,所以爸媽心底的渴望是到頂的了。他們對我動之以情,我對他們動之以理,此事不了了之。年初五回到都城,一時興起,去買了兩件新衣。一件紀家中長輩的心聲,一件紀我心底的回應。我相信冥冥,期許自己不論何時都能自得其樂,此乃新年願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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