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雪山 - 山中筆記
在七卡山莊和一位登山者攀談起來,他說他只是來看看老朋友,語氣自在,笑容淡然。我當下是覺得羨慕的,可以懷抱如此心態來登山,每一步山路都是溫暖,每一晚的山中過夜都是親切。我就想起我在花蓮的朋友們了。只是雪山對我而言才第一次見面,我需要這一回的甜蜜和折磨來籌備以後的探望。那時如果有人問我你怎麼會去爬雪山,我大概不會說我想去山上拍照這樣子見外的回答了。不過我想我也不敢把一座山當成朋友,畢竟我對爬山這回事還很陌生,顧著踏好每一步山路,顧著抵抗寒冷,顧著有的沒的想讓自己舒服的事情,沒有餘裕的空間和山對話,也沒有把自己完全交給一座山的懷抱的覺悟。
就這樣走過山路的曲折,看過山上的美景。雙肩扛著背包,脖子吊著單眼相機,腰間還掛著小相機,沿途把觸動視覺和感覺的景色都拍下。這樣子的登山其實非常享受,既有一步一步向前走的充實,也有美麗風景不斷展開的喜悅。偶爾回頭,發現自己剛走過的路竟是那麼漂亮,像一些頻頻張望的回憶。那樣的時刻讓我一直覺得慶幸,覺得感恩。眼前的景物渾然天成,自身就帶出一種原始的氣派,它本來就在那邊,就是那樣子。是我們的視野在人世間沈溺太久,一下子被放入一座山的寬厚視野,那種被驚嚇到的寵幸感。後來我在三六九山莊旁的芒草小徑獨坐了很久,靜靜看著前方無盡山頭,背後是更高的山頭,那是第二天一早我們走上攻頂的所在。有時候會有人從上邊走下來,他們都是攻頂後下山的,或是從另外的山頭走來山莊歇一晚的。遠遠望見他們的小小身影在芒草堆後蠕動著,山景沒動,人影彷彿一陣風,從那邊走到這邊。對啊,動的一直都只是人們,一座山若要動起來,那也是幾百萬幾億年的事情,已是多少回人世的生滅了。
攻頂一直都是登山最重要的過程,因為頂峰像一個座標,一個告訴你可以了,這裡是折返點,前面沒有地方可以用走的了,就這樣沿著來時路回去的位置。而如何去到那個位置,以及從那個位置退下,大概就是登山的概括了。我們的雪山攻頂在凌晨兩點出發,計劃在頂峰看日出。凌晨出發沒想像中辛苦,因為在山屋里都睡不好,能夠半夜起來去爬山比躺在睡袋里翻來覆去好得多。凌晨爬山還有星光作伴(當然那是天氣晴朗的時候),一路上除了頭燈的一絲亮光,周圍就只有靜謐的黑影。從三六九山莊出發,穿過黑森林後來到雪山盆地,那邊開始就是一塊一塊石頭踏著上的路程了,一直到雪山頂峰,四方八面的景物都在眺望的範圍里,攻頂才算結束。那天攻頂是比較特殊的狀況,因為除了我們之外就沒有其他人攻頂了。嚮導說這情況很少見,通常都是一堆登山客陸續抵達,然後輪流在峰頂的紀念牌上拍照留影。當天我們獨享峰頂的早晨,日出發生在雲層之後,我們無緣見到太陽初生的光芒四射。無所謂,晴朗依舊,雲和藍天自有其神采。我們硬是在那邊逗留了一個小時多,頂著-2度的低溫和冷颼颼的風。這也是我必須感恩的,因為同伴們特意讓我盡情拍照,他們都躲在擋風的大石頭後面。
站立在最高的地方,我可以看得很遠,很遠的東西其實也看不確定。我看回腳下的土地,把視線拉近,看四周的石頭和植物,還是覺得對著他們拍照更有意思。然後就覺得,遠方的美麗,其實在於我們對她的想像。
在雪山 - 漫漫長夜
我並沒有特別喜歡爬山,之前爬過的山只有沙巴神山,當時已覺爬山是一門辛苦的活兒。大概我這個人善忘,這次來花蓮度假的行程竟然包括爬雪山,當時沒真正記起爬山是很辛苦的,心裡想著路途的景色和山上的寬闊視野,以及要帶哪一個鏡頭上山,之類的東西。簡直就在認為爬山不過是去某地拍些照片的直接性動作,完全忽略了那過程意味著甚麼樣的內容。山是崇高的,自然不允許任何輕蔑,一個登山者應該懷抱所有的尊敬去接近一座山,用謙卑去懷抱那片視野,而不是用鏡頭。
所以我應該得到懲罰。第一晚在七卡山莊過夜,躺在睡袋裡頭卻怎麼樣都睡不下去,總覺得很冷,連思緒都變得僵硬,好像數綿羊時十頭綿羊里有八頭跳不過欄杆的感覺。那時身上已經穿著兩件衣服,外加羽絨外套一件,還有長褲和襪子,整個身體捲縮在睡袋裡頭,也不敢動,深怕任何動靜都會讓寒冷有機可乘,鑽進骨頭里把最深最隱密的顫抖趕出來。就那麼一邊抵抗一邊忍耐,在嘗試入睡和覺得睡不著的思緒中迷迷糊糊到天亮。嚮導搖動我躲在睡袋里的雙腳時我反而覺得輕鬆,終於可以不用嘗試睡著了,我寧願起身繼續爬山。
第二晚在三六九山莊過夜。前一晚在七卡山莊是攝氏二度,三六九山莊的海拔更高,應該會更冷。所以我多穿了一件外套,換上較厚的長褲和襪子爬進睡袋里。這回果然不覺太冷,是可以抵禦的寒意。可是睡不著這回事依舊沒有變化,我乾脆放棄想睡覺的願望,就躺在睡袋里讓思緒像故意不關上的水龍頭流出。心底也在暗暗埋怨山上的過夜怎麼那麼折騰,而自己卻老遠來到承受,顯然是自找苦吃。可是唯有折磨才能按下我們驕傲的心頭,讓我們看見自己多麼不堪一擊。我要好好記住這份經歷,一座山的驕傲,不是我一介凡夫可比擬的。
在雪山 - 長途跋涉
原來從花蓮去雪山的登山口堪比攀登至雪山頂峰的時間,整個路程橫跨中央山脈,再鑽入雪山山脈;搭了巴士後轉乘嚮導的小汽車;從早上移動到傍晚,時針轉了將近七圈,天暗前終究站在武陵農場的雪山登山口。而雪山之行這才剛開始,停好車子後我們背起行囊,經過登山口的雪霸國家公園管理處,往一小時半路程的七卡山莊走去,那是我們當晚的住宿,長途跋涉幾近九個小時才得以停下移動,卻面臨無法入睡的折磨,這是後話了。
去武陵農場注定是個曲折的路程,因為花蓮沒有直接的交通方式。我選了橫越中橫公路的花蓮客運,看準時間乘搭一天只開一趟到大禹嶺的客運。抵達大禹嶺後,有台中登山社的嚮導來會合,再開車往梨山駛去,隨即進入武陵農場方向的台七甲線。一路上多是曲折山路,讓我見識臺灣山路之險峻。路過大禹嶺、梨山等高原市鎮,也稍微立體的認識到這些往往在地圖上讀過多次的名字。
大禹嶺是中橫公路在中央山脈海拔2500公尺的分岔點,往東可至太魯閣,向西則達台中東勢,往南路經合歡山,可至霧社。大概也因為分岔口的關係,大禹嶺屬於經過,人們來到這裡只為了轉彎。鎮上沒幾戶人家,僅有的幾家簡陋餐廳也是土產店,供偶爾停下的路人用餐,或休息。
在海拔1800的高度眺望近處山頭,和遠方的中央山脈,身子感覺微寒。花蓮的溫暖已在幾百公里以外,這是雪山,我用身體參見一座山,用步行來靠近它的屹立,用顫抖來承認它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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