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鼎記
那是某個炎熱的大晴午後,之前的煙霾總算褪得乾乾淨凈,晴朗的空氣可以把雲朵的輪廓清楚呈現。我忐忑步入咖啡館,一推開門,喧鬧聲漲潮般湧來。我才驚覺這個時刻正是週末人潮最盛時。還好吧檯最角落還有一個位子,我趕緊坐下,一如往常把視線投向女孩身處的地方。她那天穿七分袖的線條圓領衫,正笑哈哈的和窗邊沙發的一夥男女說話。大概是發覺有目光落在身上,她突然轉過頭來。我笑笑,示意她繼續,我可以等著。她嫣然一笑,表示知道了。
我打開背包拿出一本書,翻到夾著書籤那頁,讀不到幾頁就放棄。因為我忐忑著,如果今天再說不出口,除非金庸再出山寫多一部小說,我再也沒辦法以他之名來點咖啡了。這時候女孩笑盈盈走過來,給我遞上一杯清水。她什麼也沒說,因為她知道這次是我會點甚麼咖啡。也只能是這個咖啡了 。
“鹿鼎記。”
我欣然說出最後一杯咖啡的名字。
“給你了。”
女孩指向我手裡盛著七分滿清水的杯子,一臉正經。
武俠說來說去終歸人性,咖啡拿掉味道後只是清水。來到鹿鼎記,女孩說,你好好喝一杯清水吧,去體會清水的味道。
我花了一個小時把清水喝完,要說味道,我想說那是沒有味道。可是如果沒有味道的話,那是甚麼?女孩當然沒打算讓我鑽牛角尖,她在座位間奔波,又要回到吧臺後煮咖啡給客人。
“來幫我洗杯子!”
女孩不客氣吩咐,我本就想幫忙舒緩她的忙碌,只是不好私自插手。如今得命,欣然接過女孩手上的圍裙,窩在洗碗槽前吧堆積的杯子和咖啡壺一一洗乾淨。
有些客人離開,有些來到。一個個杯子滿滿咖啡端出去,空空回來。那些巴西,哥倫比亞,洪都拉斯,印尼,夏威夷,衣索比亞,肯亞,各種地域的味道分別被消耗掉。我洗杯子的時候想起這些年來女孩煮給我喝過的咖啡,歲月累積記憶,記憶的味道源自那每一杯咖啡。我不會忘記雪山飛狐的啟示,如果那是開始,鹿鼎記應該是結束。或者是另一個開始。
剛好女孩把一堆杯子遞過來,無意識中從第一次雪山飛狐起我就想對女孩說的話竟然脫口而出。
“我們牽手好嗎?”
這時候有客人來到站在餐牌前,女孩似乎瞥了我一眼,轉過頭去招待客人。我不確定她是否聽見,無意識的話語應該不會很大聲,很可能她只聽見我的喃喃自語。
我沒勇氣再說一遍,閉上眼睛我仔細回味清水的味道,首先是喝法,一大口骨碌骨碌吞下去的激烈流動感,和小口的平緩流動感帶出來的回甘可不一樣。前者豁然開朗,後者漸入佳境。清水的甘甜非常隱秘,她不會告訴你,你必須自己去辨識。
鹿鼎記說一個不會武功,絕對稱不上一個俠客的小混混如何發跡,卷入國家大事江湖情仇,甚至影響了其走向。他之真性情對比理想主義的俠客情義,更靠近生活的日常。是的是日常,韋小寶沒有大志沒有野心,他所求者不過找個妻子成家立室,生幾個孩子,一生豐衣足食。一杯清水也是如此,它之大志不過是解渴。儘管加熱流過咖啡粉末後它帶上無限可能的味道,本質上依然是水。濃厚香醇也罷,柔順溫馴也罷,轟烈也罷,平淡也罷,最終還原成水,兩個氫原子和一個氧原子手牽手。我多麼想和女孩牽手如喝水般活過接下來的一輩子日常。
咖啡館打烊後我送女孩離開。鎖門的時候我在她身後注視她的小小身軀,莫名的疼愛感油然而生,那天我大概是燒壞了腦子。因為我勇氣十足,乘她背對著我時說出我原本以為不會再說出口的話語。
“我們牽手好嗎?”
“希望可以和你在一起。”
女孩鎖著門的手突然不動,瘦小身軀彷彿定格在我把話說出口的那一刻。過了片刻,她轉過頭來,說了甚麼,淺淺笑著。我沒聽見她說甚麼,耳裡盡是自己強烈的心跳聲,手心有汗水不停冒出。她看著我的呆滯樣子皺了一下眉頭,把話說多一遍。
“我以為你不會再說第二次了。”
女孩說完後繼續把門鎖好,把左手遞向我。我怔怔望著女孩,她甜甜笑著的樣子在我眼裡漸漸融化,被我眼眶裡滿滿的淚水糊掉了。
原來那是一杯帶咸的咖啡。
後記
小說寫完了。第一篇是《雪山飛狐》,寫到《倚天屠龍記》後停了大概兩年,前陣子接著寫,好聚好散,總要把故事寫完吧。別問我故事是真實還是虛構的,都說是小說了。如果真要我回答,我會說我希望故事是真的。
天龍八部
女孩說天龍八部要分八次來喝,所以那個星期我連續去了咖啡館八回。其中有曝曬的大晴天,有涼風習習的晴朗日,有厚厚雲層的陰天,有細雨紛飛的雨天,有閃電交加的雷雨天,有傾盆驟雨的雨過天晴。如此變幻無常,正應天龍八部的各人際遇。大千世界裡萬象紛亂,終歸緣起緣滅。而緣即因果,書裡的人物因果間翻滾,書外的人也一樣。
第一杯咖啡我喝了一口就不小心打翻了,女孩罵我笨手,丟塊抹布讓我自己收拾。她說第一杯是王語嫣,美麗不可方物,可是心不在段譽那邊,不管段譽如何愛慕,終究無福消受。我也無福消受那杯聽起來很好喝的咖啡,儘管它就在我面前,以水灘的狀態對我展示。女孩笑著,同樣不可方物。我只能閉上眼睛。
喝第二杯咖啡的那個傍晚是大雨,咖啡很燙。我也不管,讓咖啡流過舌頭把味覺痲痹掉。因為那杯是喬峰,我想像咖啡是一壺喝不完的酒。女孩最愛喬峰之豪情,我卻心痛喬峰之豪情。因為豪情他親手殺死愛人最後親手殺死自己,儘管他本來可以挽所愛之手遠離情仇。咖啡終究不是喝不完的酒,我沒一會兒就喝光,也沒嘗到味道,只有熱燙的感覺,像沒有腥味的血。那是血漢子喬峰,忠義難兩全固然無解,心底的遺憾更無解,唯流血可解,因為問題不存在了。
第三杯是雪一般冰冷的咖啡,用圓筒透明玻璃杯盛著,黑色的咖啡半液態半固態像碎掉的冰山。口感比一般冰咖啡更好,好像喝著濃濃的巧克力,也像吃著融化後的冰棒。女孩說這是雪花啤酒的咖啡版,是段正淳,取其多情又無情。和每一個情人在一起的時候,他專注的愛著他們。可是當所有情人在一塊兒的時候,他要如何專注?他是性情中人,風流得光明正大。報應是兒子愛上的姑娘都是同父異母的妹妹,還好後來峰迴路轉,兒子竟不是親生的,妹妹也不是妹妹了。大家都鬆了一口氣。像大熱天時進去冷氣咖啡館裡喝一杯涼透心底的咖啡,長長的呼出一口氣,女孩說。
第四杯和第五杯是虛竹,一杯純粹黑咖啡,給和尚的虛竹,一杯加了蜂蜜,給有了夢姑的虛竹。那是福氣,女孩說。
而後來的三杯咖啡很讓女孩為難,因為不知給誰。如果說段譽癡情,喬峰豪情,虛竹懵情,段正淳多情。也可說丁春秋寡情,阿紫毒情,遊坦之癡情,玄慈方丈絕情,葉二娘苦情,木婉清、鐘靈等純情,天山童佬和李秋水嗔情。但誰能忘情者,才能超脫因果輪迴。
“就讓這三杯咖啡為忘情而生。”
天龍八部是金庸最長的小說,結構最龐大,人物最多,關係最複雜,情節轉折也最豐富。這也是我喝過最久的咖啡,最美麗的部份即將結束。
開心的時光總是短暫,因為人們不捨得。讀完天龍八部,喝完最後一杯咖啡,多麼不捨得也得蓋上書本,離開咖啡館。我請女孩結賬的時候她卻笑開了。
“這杯天龍八部的價值是慕容復。”
我嚇了一跳,搞不清楚女孩的意思。她大概看慣我的呆樣,用手指敲著我的額頭說。
“以彼之道,還彼之身。”
白馬嘯西風
那天咖啡館特別多人,除了吧臺,其他的位置都坐滿人。女孩非常忙碌,她穿長裙,來回穿梭吧臺和桌位,像輕盈的蝴蝶。而我是駱駝,帶著外頭的暴烈陽光來到,身上還背著重重的電腦和書本,坐下後就不停的喝水。
“大概要等半個小時了。還有五杯咖啡要煮!”,女孩儘管忙碌,還是微笑招呼,為我添第三杯水。
我笑著點頭,也不說話。靜靜待在吧臺角落,看女孩煮咖啡的姿態,看蝴蝶起舞。
後來陸續來了一些人,我身邊的位子逐漸填滿。女孩也騰出空閒走到面前注視著我,嘴角稍微上揚,眼神裡笑意浮動,我知道她在等我點咖啡。我趨前想在在她耳邊輕輕說話,吧臺旁的人都抬起頭來看著我,女孩好像不太自在,她一手把我推開。我也有些尷尬,說出口的“白馬嘯西風”有些無奈。
白馬本來就充滿無奈和惋惜。一開始我最心痛李文秀把深愛著的青梅竹馬男生拱手送去另一個女生懷裡而自己離開,後來後來重逢,那男生認不出她,想起李文秀時只說那是他兒時很好很好的玩伴;現在我則為了計爺爺對李文秀那股模糊卻深刻得能夠為此犧牲性命的感情而惋惜。也只能惋惜只能無奈了,那份無可名狀的感情這樣結束最好。
“白馬讓你印象最深刻的是哪個部份?”
“李文秀是個善良的人,她對於得不到的愛選擇放手,寧願自己傷心。她對師傅說的一番話可做為白馬寫情的總結。”
“是哪一句話呢?”,女孩一臉好奇。
“你心里真正喜欢的,偏偏得不到,别人硬要给你的,就算好得不得了,我不喜欢,终究是不喜欢。”
女孩聽了後沒有說話,她大概想起了甚麼。也許每個人都會因為這句話而想起甚麼吧,我們一輩子裡總會有幾件事情符合這句話。一般無奈,一般的要放手,一般的要背負著缺憾走下去。李文秀牽著白馬從大漠回去南方中土。白馬老了,走得很慢,可是終究會走到。容顏也老,白頭時回首,終究也會釋然麼?
女孩很快就回過神來,我在她眼裡看見淡然,她也牽著自己的白馬回去了嗎?我不知道,只覺得不能夠這樣,慌忙伸手想把女孩拉回來。我回過神來時只見女孩看著我搭在她肩膀的手,在她來不及顯出不悅或者退開時我趕緊鬆開手。
“嘿,我不要白馬,只想要西風。這樣可以嗎?”,我胡亂說些話來掩飾剛才的失態,心裡期盼女孩不要責怪那份唐突。
“西風?為甚麼只是西風?”,女孩果然被我的話分心。
“因為西風不會老去。”
女孩沒有回應,她開始煮咖啡。也不用平時的虹吸壺,她把大量咖啡豆研磨好,放進濾杯裡,開始用手沖壺泡煮咖啡。看著她把咖啡煮好,竟然是幾乎滿滿一壺,那裡不止一杯咖啡的份量。我搞不清楚女孩是不是煮咖啡給我。只見她把咖啡順序倒入5個陶瓷小杯,一一把杯子遞給坐在吧臺的人 ,當然也包括我。女孩等每個人都喝過一口咖啡,再詢問那是甚麼味道。有人說太苦了,有人卻說很甜,有人說平淡,有人說濃烈。我說不出話,因為我喝入口的咖啡是酸的,是讓眉頭皺起的酸。
我望著女孩,她淡然一笑。
“對於得不到的愛,李文秀放手。史仲俊強搶。瓦而拉齊毒死他愛的人,讓誰也得不到。計爺爺犧牲自己性命,自己大概也不清楚自己的愛。”
“同樣的問題擺在眼前,不同的人自有不同的選擇。動機一般,結果不盡相同。世事本如此。”
所以同一杯咖啡,不同的人喝出不同的味道。
“所以這個白馬嘯西風,你得付五杯咖啡的錢。” 女孩的眼神充滿狡黠笑意,緊抿的嘴巴彷彿強忍著甚麼。
連城訣
我每次想讀《連城訣》都會經過一段掙扎,然後就跳過不讀,因為這個故事太慘太苦,讓人開卷閱讀都於心不忍。一直到我把大部份情節內容都忘得乾乾淨淨,才會好奇翻開書本,再一頭栽入狄雲的經歷,像喝一杯很苦很苦,苦到沒有盡頭的咖啡。
“我不是在咖啡館,就是在去咖啡館的路上”,這句關於咖啡館的經典話語已經無數次被引用,我卻是第一次實踐。尤其是去咖啡館的路上這部份,在這座不方便的城市得以發揮得淋漓盡致。我家離咖啡館不遠,空間距離十五公里,可是搭車的時間距離可以是兩個小時。其中大部份時間花在等巴士,也屬於“去咖啡館的路上”。如此來回咖啡館和在咖啡館裡喝杯咖啡讀一下書就過了一天,真不可不謂“我不是在咖啡館,就是在去咖啡館的路上”。
女孩聽我說起個人對這句話的詮釋時撲哧一笑,隨即關心問起。
“那你苦不苦?”
“只是比這杯咖啡苦一點,怎麼都不及狄雲那般苦!”,我望著女孩明亮眼睛回答。
那天咖啡館很安靜,女孩煮好我點的連城訣後就坐在我旁邊看書,一句半句隨意聊著。這樣子的情景鮮少發生,平時女孩身邊總有人,朋友啊熟客啊,他們親切互動著。我屬於比較沈默的客人,常常躲在一角喝自己的咖啡,做自己的事情。
如果一個人一輩子可以安居一地過自己的生活,平凡是福。狄雲原本是這樣子和他心愛的師妹過活的,柴米油鹽,菜色添些空心菜,知足常樂。可是造化弄人,狄雲平淡的生活漸漸變苦,先是被誣賴,心愛的人也背棄,入獄後被折磨,出獄後和患難至交生死離別,在江湖上不斷被看扁被冤枉,後來又得知視如父親的師傅從一開始就欺騙自己,沒安甚麼好心來教功夫。人生除了經歷磨難到底還有剩下甚麼?狄雲最苦的是明明和師妹相愛,卻不得相守,間中還要被懷疑被拋棄。丁典和凌霜華兩情相悅,卻因貪財父親無法相守,只能一人在牢房,一人在官邸,通過牢房天窗望得見的樓台以一盆菊花遙寄相思。好人這麼苦,壞人也一般苦。狄雲的師傅等三個師兄弟一輩子為了寶藏受苦,江湖大俠在生死關頭的求生意念摧毀俠義的價值觀,從此一錯再錯甘做小人,帶著假面具扮演大俠角色。
“為甚麼可以這麼苦?”
“人生本來就要苦中作樂。”,女孩若有所思。
“我是說咖啡啦!這杯咖啡好!苦!”,我一本正經。
女孩白了我一眼,不再理我,低下頭繼續看她的書。一直到有人進來咖啡館,女孩起身去招呼,臨走前丟下一句。
“把咖啡喝光再說吧!”
我原本不打算喝完咖啡,因為太苦,而且沒有回甘,從頭到尾一味苦下去,吞下去後苦味突然消失,甚麼也沒有剩下的空空。這份苦結束得如此突然,好像有很多很多苦處哽在心裡說不出來,反而難受。
不過女孩這麼說,我決定喝完。神奇的地方在最後一口,喝完後有一股隱約甜甜的回甘冒出來,雖不至於苦盡甘來,卻有一絲期望,並沒有苦到盡頭。
我望過去吧臺後的女孩身影,這杯咖啡真絕。那最後一口,是在藏邊雪谷等待狄雲回去的水笙。
鴛鴦刀
那天是我第一次在咖啡館打烊後還沒離開。
女孩忙著準備,在廚房和吧臺間進進出出,一會兒捧著食物,一會兒放下兩瓶啤酒。那天女孩辦了一個小小派對,紀念咖啡館周歲。客人陸續來到,有些是我經常在咖啡館看見的,有些是我沒見過的。他們各自帶上禮物,女孩笑靨如花,一一擁抱,感謝被疼被祝福的心意。他們也彼此認識,一邊閒聊一邊幫忙張羅食物、開酒倒酒,好不熱鬧。
我有點坐立不安,那天我傍晚才來到咖啡館,都還沒開口打招呼,女孩就問說今天輪到哪一部了。她看起來心情很好,懷有美好期待的眼神在發光。
“鴛鴦刀!” 我想了一下。反正已經傍晚,接近打烊,就來個短篇吧。
“這部我不太記得了,是個怎麼樣的故事?” 女孩問道。
“說它是個沒說完的故事也不盡然,倒不如說它其實是個不用說的故事。” 我很認真的回答。
“仁者無敵。是通情達理啦,可說幽了讀者一默,也可說有點胡鬧。不妨說是無聊。”
“不過這短篇包涵了三個在其他長篇離發揚光大的情節。也可說是功德無量的種子。”
“那麼這故事是甜是苦?”
“嗯,最後皆大歡喜,算是甜吧!”,我如實回答。
女孩沒再說甚麼,她的手機已經響了好幾回,大概是訊息。只見她低下頭來對著手機指指點點,大概在回著訊息,未幾又甜甜一笑。我揣測甚麼樣的訊息讓女孩展現如斯笑容,或者是甚麼人的訊息讓她如此欣喜。想著想著女孩已經回到吧臺煮起咖啡,我回過神來,女孩捧著一杯咖啡盈盈走來。
“打烊後留下來吧!記得別把咖啡喝完。” 女孩這麼囑咐後就走開,留我一人在窗邊的位子對著綠色盆栽和窗外的風景。
咖啡先甜後苦,甜是緩緩的,苦是重重的。然後就沒有了,連回甘都省略掉。我記住女孩說的,沒把咖啡喝完。所以打烊後我坐在同一個位置看見人們陸續進來,派對即將開始,我眼前還有半杯咖啡。最後進來的是一位大概剛下班的男子,他捧著一只香檳和幾個精緻的玻璃酒杯,女孩笑笑接過,派對開始。
我跟著大夥兒拿了食物回到位子上,和身旁的男子一面寒暄一面吃晚餐。吃飽後女孩拿著一個空杯子和一瓶啤酒走來,她把啤酒倒至杯子的一半遞給我。
“你把這啤酒和之前那杯咖啡輪著喝,這就是鴛鴦刀了!”,我有點嚇到,心裡咕噥說這樣也行。而女孩看起來很認真,好像這樣子的喝法沒甚麼特別。如此喝了咖啡和啤酒,咖啡的先甜後苦,配上啤酒的先苦後甜,竟是出奇融合。我想起《鴛鴦刀》裡的夫妻劍法,男女的招數各自不同,使用時要忘記自身,只要想著解救身邊人的危險而出招就行。這樣互補互成,是劍法奧義,也是夫妻之道。
“劍法適合不適合,本來就說不準的,只在於彼此願意為對方付出多少。所以夫妻劍法練的不是招數,而是心意!後來神雕俠侶的玉女素心劍法也是如此。” 我對身旁的男子說。他沒回應,大概以為我醉了,畢竟我是一個喝了兩口啤酒就會臉紅的人。
《鴛鴦刀》沒讓我醉,讓我醉的是那劍法,而醉的不是人,是心。
射雕英雄傳
我想先讀《神雕俠侶》的人都不會喜歡黃蓉,可見秩序多麼重要。可是有種秩序我們無法改變,例如歲月,我們必需先年輕過才慢慢老去。《射雕英雄傳》裡的黃蓉明明那麼可愛又深情,她對所有人都使用她的聰明狡黠,唯獨是她的靖哥哥,誠心誠意,毫不取巧。
“怎麼能不喜歡她呢?”,女孩不苟同,她說我是偏見,先入為主。
“她不可能永遠只是郭靖的妻子啊,後來她還得是孩子們的母親。” 女孩說得沒錯。
我本來還想爭辯說小龍女和楊過生了子女後不見得如此改變。不過這無從證明,搞不好是一廂情願的想法。歲月早就預期了變化,癡情如楊過小龍女也會變。
而我兩年後再次踏入咖啡館喝女孩煮的咖啡,應該有很多東西都不一樣了。譬如女孩的樣子,譬如咖啡館的樣子,甚至是咖啡的味道。可喜的是不管變化如何發生,女孩還在,我依然可以往常般點一杯咖啡。
“就來一客射雕英雄傳!”
女孩煮好咖啡。
我不急著喝第一口,望著她煮咖啡的模樣,我慢慢等。咖啡的香氣是水果熟透的味道,可是沒有腐爛的傾向,反而透出一絲清香。我估計那裡有少許花香。女孩不贊同也沒反對,她只是淺淺笑著,眼神裡帶著你喝過再說的意味。我小輟一口,嗯,愉悅的果酸,柔順轉為水果甜,幾乎沒有苦味。再喝一小口,稍等一會兒,那回甘在嘴里散開,像滑翔機順著風緩緩降落,越來越低,味道越來越淡,最後輪子碰到陸地,是一次完美的降落。
女孩看著我的表情偷笑,她問我那是哪個產區的豆子。
“這果酸和花香,大概是非洲吧。”
“不是!”,女孩笑著搖頭。
“難道是巴拿馬藝妓?”,我憑聽過的形容猜測沒喝過的味道。
“不是!”
“哥倫比亞藝妓?”
女孩再次搖頭。
“。。。”,我猜不出來。
“嘿,那是巴西。”,女孩解開謎底。
“別開玩笑吧,巴西怎麼會是這個味道!”
“可別小看巴西,裡頭很多莊園的咖啡豆可是精品咖啡的翹楚。”
“好像神雕俠侶的黃蓉和射雕英雄傳的黃蓉是同一個人,也是不同的人。時間造成的作用超乎想像。”
“可是郭靖始終如一!”,我反駁。
“所以說郭靖只是個理想中的人物,現實裡這樣的人不存在,也無法生存下來。”,女孩毫不費力招架。
“再說,郭靖是個死心眼兒的人。他大概不理解變化之必要。”
女孩轉過身去招呼客人,我凝視她瘦小的背影。終於再次坐在咖啡館這樣子喝咖啡,變化不變化我不想理會。我記得後來我讀《射雕英雄傳》的時候,依舊會為黃蓉對郭靖的一心一意動容,喜歡或不喜歡這回事,其實毫無憑藉。
倚天屠龍記
女孩煮著咖啡的時候,我坐在玻璃窗旁的小木桌吃沙拉。沙拉配咖啡好像不搭調,因為各自都有強烈脾性。
“沒關系,倚天劍和屠龍刀也各有強烈脾性。”,女孩頭也不抬,從容說道。
我隨即釋然。說的也是,搭配與否,本來就是不用操心的多余。張翠山和殷素素、張無忌和趙敏、楊逍和紀曉芙。哪個曾是人們眼中的搭配之對,但他們愛下去了,甘之如飴。
女孩是隨性之人,我最好別有任何期待。她煮出來的倚天屠龍記肯定和我想象里的倚天屠龍記不一樣。如果說我為趙敏對張無忌的明目情懷折服,女孩大概會不恥張無忌的軟弱。
“他從來就沒搞清楚他自己想要的,他只是順著去遷就別人想要的。對蛛兒因而許下娶她為妻的話,對周芷若因而有了婚姻之諾,對明教眾人而承擔了教主之責。”
我喝了一口咖啡,平淡如水,卻帶著一道溫柔的回甘。我抬起頭凝視女孩,她的眼睛明亮如昔,卻帶著一道不以為意的淡然。
“恰好配上了這樣子想輕松休息的周末午后”,女孩笑說。
“個性太強的,反作用也大。”
“謝遜如斯殺人報仇正是個性太過強烈之故,后來他被囚禁在少林寺的地牢里日夜聆聽高憎朗誦金剛經,終究也明白了不執著于心念的的道理。”
而一盤個性鮮明的沙拉,配上一杯幾乎沒有個性的咖啡,也很理想。
俠客行
我坐在靠窗的角落已經一個小時了。喝了三杯清水,窗邊的不知名綠葉植物也不理會我,我說了一些話,自言自語似的,多沒趣。女孩在另一端忙著洗杯子,不時和這人寒暄,和那人言笑甚歡。咖啡香氣悠悠揚起,有人綴飲咖啡的聲響驚動不了跳躍的爵士樂,整個空間洋溢著家常的溫暖氛圍。
可是我沒有咖啡。女孩偶爾投過來的眼光有掩飾不住的得意,大概心里還哼著爵士樂旋律。
“這個每次來考我金庸的男子,這次被我難到了吧!”,我仿佛聽見女孩的心里這般說道。
我不禁苦笑。一小時過去了,我還不知道如何變一個玄鐵令出來。
事情這樣子發生。那天早上我見到女孩的第一句話是道早安,接著我說就來一杯俠客行。女孩一貫的淡然微笑,遞過一杯清水給我,沒說什么,徑自回去忙她的東西。
“玄鐵令呢?”
我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著,聽不清楚女孩說些什么。只好要她再說一次。
“俠客行里有一個武林高手謝煙客,誰取得他發出的玄鐵令就可以要求他做一件事,任何事情他都會幫你完成。”
我還是怔住了一會兒,怎么聽起來好像角色扮演。女孩是謝煙客,那我該是陰差陽錯取得玄鐵令的石破天?可是我才不想玩什么角色扮演的游戲啊,我只想喝咖啡。女孩也不搭理,留我一人發呆。半小時后她再問:
“玄鐵令呢?”
我苦笑,也不好說什么。如果說這是游戲的話,那也是我開頭的。要喝咖啡就好好點一杯,巴西、哥倫比亞、瓜地馬拉、哥斯達黎加、曼特寧等等。偏偏我就要什么俠客行。所以人家要玄鐵令也是理所當然的。
一小時過去了,一小時一刻,一小時半。然后我福至心靈,趕緊跑去附近的便利店買了一片長方形的黑巧克力。
女孩看著黑巧克力,連包裝都是黑色的。大概是蠻像玄鐵的烏黑外觀吧。她沒說什么,收下“玄鐵令”,對我展現一個甜甜笑容,噢,不對,那笑容的甜味像某種咖啡,過后就是苦味了。女孩的笑有點得意。
“那么你有什么要求呢?”
“我要俠客行咖啡!”,我爽快回答。
“嗯,你得求我啊,你得說我要求你煮一杯俠客行給我。”
我又怔住了。石破天是不會要求人做任何事情的啊。就算以死相逼,他也不會要求什么。
我望著女孩說不出話。俠客行說的是“相”,用石破天和石中玉的相似面貌說人世間的虛妄和迷惑。
我望著女孩說不出話,她是和我鬧著玩還是認真的,我看不透。所以那天我沒喝到咖啡。
飛狐外傳
也許我一直都以為《飛狐外傳》和《雪山飛狐》說的是同一個胡斐。其實那只不過是定義的盲點,都是名字惹的禍。
“時間的凝視下,本來就沒有同一個人。十年前的我,和十年后的我,還是同一個人嗎?”
我把玩著手里的精致陶瓷小杯,里頭是空的,剩下微微香氣提醒著:那本來是一杯咖啡。
女孩的聲音平淡滑過午后的微熱空氣,我轉過頭看見她的側臉在窗外的明亮襯托下形成漂亮剪影。我們說了什么才來到這里的呢?對了,是我點了一杯第一次遇見女孩時喝過的《雪山飛狐》,這回喝起來卻是另一個味道。恰似《飛狐外傳》和《雪山飛狐》的胡斐,他們是同一個人,也是不同的人。
“所以這一杯只能叫做《飛狐外傳》。”
“那時候胡斐正當年少氣壯,他的銳利不慎刺傷了別人,也刺傷自己。所以咖啡的酸香是一入口就逼上來的,直接得義無反顧。”
我不理女孩是否在聽,思緒掉入年少的胡斐心里。那時他以為正義必須伸張,也必需一力承擔到底。一直到最后他犧牲了很多,手里抱著程靈素的尸體,眼里望著袁紫衣離去的背影,都沒有后悔過。
一回過神,女孩已經走開。
同樣的咖啡豆同樣的比例,他們都有同樣的名字,卻因為不同的咖啡樹不同的采收時間以及烘培的差異,成就了不同的味道。我知道女孩給我上了寶貴的咖啡一課,滿心感激。悄悄在她的背影里刻下一個記號。
十年后,那個記號自然會變得不一樣。可不管變得怎么樣,我只想知道那是否還可以辨認。
《雪山飛狐》里胡斐那到底有沒有砍下去的一刀,可以回溯到《飛狐外傳》,雖然在現實的時間線上《飛狐外傳》發生得較后。我才明白,原來當初喝過的咖啡味道,要在后來才嘗出。
神雕俠侶
走在路上的時候,我心里想著十六年後楊過如期赴約絕情谷的心情會是怎樣的。他會留意那時候天空的樣子嗎?他會不會因為不安因為不敢預期而故意放慢步伐?他會不會思量著見面的第一句話該怎麼說?
所以我還沒見著女孩之前就已經知道今天的咖啡會是神雕俠侶。
女孩的招呼一如往常,像風吹過我的衣領,不驚動任何企圖熱情的空氣。我突然想不起之前盤算好要說的第一句話,故作從容打女孩的平常表情間找個位置坐下。周圍沒有其他人,女孩在洗碗槽前忙著,我自顧翻閱桌子上的書本,或張望窗外的一角天空,或打量牆上的擺設和照片。彼此各自做自個兒的事情,偶爾稍微提高聲量說一兩句話,更多時候是靜默的,空氣中大概只有彼此呼吸的動作是相通的。其實我喜歡這樣的家常氣息,楊過和小龍女在活死人墓的那些年不都是這樣子過來的嗎?他們只是一起呼吸一起吃飯一起睡覺,他們只是一起生活了這些年,愛情就盛開了,成了呼吸般的動作,有如天成。
女孩把咖啡煮了兩次。兩次都是讓我把豆子研磨好,她燒開水,溫過杯子,把磨好的咖啡粉末倒入壺里。咖啡在熱水里幻化成琥珀色的層次,浮浮沈沈。一陣低揚的香氣冒出,在空氣里隨著爵士樂跳動。這樣的咖啡,這樣的一個中午,這樣的一個生活場景。我竟有一種回到活死人墓隱居的錯覺。
這咖啡個性低調,香氣濃郁但不張揚。入口香醇,酸味和苦味若隱若現,卻又不知不覺,回甘也緩緩而來,並縈繞久久。咖啡的每一個基本個性都容納在這杯神雕俠侶,彷彿一天所容納的二十四小時,那是時間的全部了。
第一杯咖啡的酸,也許是十六年里楊過的等待;而她的濃郁不張揚的香氣,大概是小龍女在絕情谷底的淡然處之的累積思念。我想我永遠忘不了他們重見的那一刻,那時楊過在谷底看見一間小茅屋,走了進去,發覺裡頭的擺設和活死人墓一個模樣。他思念所及,不禁淚流滿洭。這時一只手從後輕撫他的頭髮,小龍女只是淡淡一句,過兒,甚麼事不痛快了。這聲調這語氣再也熟悉不過,十六年時光就這樣被化掉了。
所以第二杯咖啡不酸了,若真有微酸,那大概只是郭襄誠懇祝福她的大哥哥和嫂子,卻禁不住留下的眼淚。
我就停留在那樣子的思緒久久,不急著離開。靜靜的坐在椅子上,用等待來向那十六年致敬。
碧血劍
我記得那天的夜空晴朗,咖啡館的燈光溫柔得像一朵害羞的花。女孩的笑容盛放如星空。
桌上是兩杯焦糖瑪奇多,苦苦的expresso配上甜甜的焦糖,可以是絕佳的味覺搭配。可是忠義正直的高手袁承志配上撒嬌胡鬧的小家子溫青青,我卻看不到相處的和諧。
“為甚麼非和諧不可,一個胡鬧,另一個正好用正直化解;一個撒嬌,另一個就默默承受。”
女孩捧起咖啡,緩緩暍下一口。焦糖的甜蜜先融化舌尖,隨後的鮮奶在味蕾掠過,以室溫安撫陶醉於甜蜜襲擊的味蕾。最後的濃濃咖啡熱烈湧進口腔,讓一陣深沈的苦收復失地,畢竟這是一杯咖啡,它要捍衛它的原味。
“袁承志和陳家洛有相似的形象,他們同是名人之後,同牽涉在軍國大事,同樣領導一眾人馬奔波江湖,同樣武功高強。”
“可是袁承志沒有陳家洛的鬱悶,他自始喜歡溫青青,沒有動搖,也沒有犧牲。”
“所以咖啡不是一路苦到底。”,我笑道。
女孩不置可否,她輕啜一口咖啡,把身子埋入柔軟的沙發。
“可是先甜後苦,難道這是他們戀情的寫照?”
“故事以外的情節,都是讀者如你我自己創造的。也許就連咖啡的味道,也是飲者如你我自己定義的”
“包括地圖上的每一座城市。”
女孩攤開手上地圖,那是一座對她而言陌生的城市。我走到女孩身後,指著地圖里的名字一一詮釋,把我記憶里的城市為女孩敘述一番。
“就像喝了一杯沒暍過的咖啡以後,咖啡的味覺地圖里多了一個味道,一種詮釋。”
“也許焦糖瑪奇多想說的並不是咖啡。是焦糖的甜,是牛奶的滑”
正如碧血劍說得其實不是袁承志。而是金蛇郎君夏雪冝。
我把自己深深陷入柔軟的沙發里,望向身旁的落地玻璃窗,窗外夜色清靜,玻璃上看見女孩說話的倒影。
“或許,咖啡館賣的不是咖啡,而是一個讓你詮釋咖啡館的機會。”
我笑笑不語。
“或許,咖啡好喝的不是味道,而是。。。”
女孩的電話剛好響起,她笑容滿滿的接聽電話,恰好打斷了我還沒說完的話。就在女孩講電話的當兒,我把咖啡喝完了。
書劍恩仇錄
去咖啡館的路上我讀了《白馬嘯西風》。天空吹起東風,把遠方的煙霧都卷過來。沙漠的綠洲被風沙覆蓋,我眼前的城市被煙霧覆蓋。白馬呢?白馬還在小說里。而我在這座城市賴以為生的白馬是我的雙腳,我們常常步行遠遠去喝咖啡。
咖啡館一如往常,笑口常開。我看著女孩久久,說不出今天的心情。任誰看了《白馬嘯西風》也會有說不出口的惆悵吧。
【师父,你得不到心爱的人,就将她杀死。我得不到心爱的人,却不忍心让他给人杀了。】
【唉,你心里真正喜欢的,常常得不到。别人硬要给你的,就算好得不得了,我不喜欢,终究是不喜欢。】
我看著女孩久久。大漠風光閃過腦海,白馬說的是戈壁沙漠,電影東邪西毒是片片不知名的大漠光景。書劍恩仇錄也是戈壁沙漠,陳家洛在沙漠的綠洲里第一次邂逅香香公主。于是我脫口而出:
“書劍恩仇錄”
女孩噗哧笑出來,久久。我不解,仔細看下去,那笑容透出一絲古怪,像是密謀一場惡作劇的誠實表情。也不需解,這笑恰好打散了縈繞心頭的惆悵。西風終究吹走,白馬也不見蹤影了。
“我想到的是陳家洛”
“我想到的卻是香香公主。她的單純,她的赤子之心,她對世界的美好想象。一直到她遇上最美麗的愛情,世界開始向她展露最丑陋的面貌。一切超乎想象,她還堅持最美麗的愛情,并不再想像,或者相信。她自己創造。”
“最討厭陳家洛的傳統保守。他沒錯,站在那個位置的人應該做好那個位置的事情。錯的是出身,是時代,是我。我怎么能夠討厭這樣一個好人。”
“他的個性給人一種郁悶的感覺,皺眉頭也無法釋然的那種。”
于是咖啡苦得令人郁悶。入口是苦,回味也是苦,縈繞喉頭久久的仍然是苦。
“那是陳家洛的心情嗎?他得不到心愛的人,因為他要把她送人。這樣子的苦處,叫做郁悶的苦嗎?”
原來煙霧覆蓋的城市上空早就聚集了一大群雨云,咖啡館的燈光變得好亮,外頭的街道風景變得好暗。
“很多事情都無法預期。這也不壞,也許那是更好的方向。”。雨大刺刺下起來,落地玻璃窗外的地磚開出一朵朵水花。我遙望戈壁沙漠一口口啜飲咖啡,幾口以后其實也不覺得苦了。人類的學習能力很強,進化成習慣後就好了。
《書劍》也許是金庸最難看的小說,可是看過幾遍後,竟覺好看。
“也許我也陷入自己對某個東西的美好想象里了”
苦得郁悶的咖啡,并不難喝。郁悶把苦澀的感覺召集在一起,像雨云般,把所有淚水積成一團,嘩啦啦丟掉。
“下次就是晴天了”
我離開時對女孩笑說。
笑傲江湖
女孩沒有露出驚訝的表情,甚至連眉毛都沒揚起。只是淡然一笑,反問道:
“滄海一聲笑?”
反而是我怔住了好一陣子。對啊自己怎么沒把“滄海一聲笑”和“笑傲江湖”聯想在一起。笑傲江湖的逍遙自在不正是滄海一聲笑的意境嗎?又暗自懊惱,怎么這么快就祭出令狐沖呢,他的逍遙自在比較適合在后期發揮啊。
“所以雪山飛狐後就笑傲江湖”
“大概是令狐沖的關系吧”
我比令狐沖幸運。他隔著簾向盈盈學琴,只聞其聲不見其人。我和女孩之間只有空氣,和咖啡香味。看著女孩混著咖啡豆,時而從秤子拿起一些,又放下一些,用思緒拿捏滄海的深度。我也沒看清楚女孩混了多少種豆子,反正這不重要,女孩臉上淡淡笑意褪成若有所思,再漸漸釋然,回到那種泰然自若的樣子,我還預期女孩撲的一聲失笑。畢竟,誰要是在煮一杯喝了會大笑的咖啡,都會笑過再煮吧。
我并沒預期那會是怎么樣的味道。聞過咖啡的香氣,嗯,微酸,有點甜味,不急著喝下第一口。虹吸煮出來的咖啡都很熱,馬上喝下的話很容易燙傷舌頭,而且高溫下味蕾也無法感受咖啡的全部味道。
后來我沒有大笑(怎么會有喝了就令人大笑的咖啡)。我小口啜飲,咖啡先以酸香微微掠過那個中午的明亮,像晴天微微掠過的風。
女孩的髪絲如果在咖啡館外頭,會不會就此揚起來呢。
然后是微微甜味,漂浮在陽光照到的角落。
“這比喻笑容嗎?甜甜的笑。” 可是盛開的嘴角里頭看得見一絲淡然的抽離,有陽光的地方必有影子。後來咖啡進入喉頭的霎那苦得強烈,一會兒後甚至以苦澀提醒,滄海一聲笑背后的滄桑。
“正如甜是一種提示,告訴你苦的滋味。”
“所以怎么會笑得出來呢。”
“令狐沖的灑脫也是由其際遇凸顯出來的啊!”
“也許,滄海一聲笑想說的,是忘掉所有苦處,去體會當下涌現的逍遙豪情。”
“就像忘掉之前喝過的咖啡,專注的、溫柔的品嘗手上捧著那杯。”
女孩笑笑。
雪山飛狐
我第十九次來到咖啡館的時候,第十六次見到女孩。那天多云,陰,步行十分鐘也不會出汗的下午。徑自走到吧臺前坐上可以看見女孩煮咖啡的神情的位置,打個招呼,看女孩專注煮咖啡。
把客人點的咖啡都煮好後,女孩問我想喝什么咖啡。我想起九把刀的《等一個人咖啡》里提到的阿不思特調,阿不思在等一個人咖啡館打工,她會接受客人胡亂點一個菜單上沒有的咖啡,依自己喜好沖調一杯個性分明的咖啡給客人。
“還真有意思”,女孩淡淡說道,稍微揚起的嘴角擺出接受挑戰的自信。我還真的有點慌,我可沒挑戰的意思啊!也暗自后悔要是自己想不出一個有意思的咖啡名字就丟人到家了。大概是潛意識里殘留著兩天前看過王家衛的《東邪西毒》終極版。
“就來一客雪山飛狐吧!”
“雪山飛狐。。。”,女孩沉吟,若有所思。
“雪山自然很冷。而胡斐是一個熱血烈漢,飛狐之名,自有狡黠多智之意”。
女孩混著豆子,若有所思。
我靜靜看著女孩煮咖啡,回想雪山飛狐的情節。最后那一刀,胡斐到底要不要砍下去?
女孩把煮好的咖啡捧至面前,帶點笑意,咖啡香四溢,還冒著騰騰熱氣。我差點就忍不住了,還是安靜下來,仔細聞過咖啡香。嗯,酸酸的氣味,難道是一杯以酸香為主的咖啡?
女孩笑臉閃過一絲狡黠。
我小啜一口咖啡,竟沒喝到酸味,反而是順滑甘甜。還來不及沉醉在甘甜,劇烈苦味洶涌而至,在淹沒味覺過后還冷不防回馬一槍,一股辛辣回味在口間爆開。我嚇了一跳。
“好一個雪山飛狐!”
“那不是辛辣,那叫做土地的芬芳,earthy notes”
女孩的笑意盛開如外頭開始下起淅瀝雨水。
我慢慢喝著咖啡,漸漸變涼咖啡的層次感也舒展開來,酸香味道開始淡淡的浮現。和先前趁熱小啜又有分別。
女孩的雪山飛狐是取其狡黠多變之意嗎?
而胡斐最后那一刀到底是砍下去好呢,還是不砍的好。
小說到這里為止。可是我想告訴女孩的話到底是說好呢,還是不說好呢。可以留待下一次再決定。
這是雪山飛狐給我的啟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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